“铛——”

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死角里炸开,一簇微弱的火星刚从铁壁上亮起,就被浑浊倒灌的毒水瞬间吞没。

李长生右手死死扣着乱码气刃的刀柄,金红色的刃口卡在血矛倒钩下方三寸的节点。巨大的动能顺着刀身传导过来,乌骨寒那庞大的身躯借着万吨水压猛地前压,厚重的深海骨铠推着矛杆,将李长生的后背硬生生挤在生锈的铁板上。“喀喀”的金属碎裂声中,铁板向内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。

视线左侧,虞知晚拼死传导进来的血色阵盘倒数,还在李长生的脑海深处疯狂闪烁。

李长生眼底的代码飞速流转,他越过身前这头喷吐着浓烈腥臭的重装疯狗,死死盯向十步之外的控制台下方。那滩泛着白沫的黑水里,左丘狱正一点点拔出接驳在脊椎阵眼上的触须,暗红色的拜神教气息如同某种黏稠的活体经络,正顺着水流往外溢出。

读秒即将归零。

不能被死死咬在这里。李长生左腿猛地屈膝,军靴底板贴着凹陷的舱壁发力一蹬,试图借着水流的反冲向右侧滑出包围圈。他打算利用乱码视野预判起爆波段的扩散路径,从物理层面强行截断祭祀的传导。

但这微小的卸力动作刚一出现,乌骨寒那双猩红的眼珠便陡然收缩。

这狂徒根本不在乎什么战术逻辑。见李长生企图抽身,他非但没有收回血矛,反而直接松开左手,粗壮的胳膊带着挂满虫尸与黏液的骨铠,像一根横扫的攻城锤,狠狠抡向李长生的侧肋。

“跑?老子这就把你钉进龙骨里做标本!”

狭小的甬道内,避无可避。李长生只能强行拧腰,乱码气刃顺势往下一拉,在高频震荡切开骨铠表层骨质的瞬间,硬吃下这一记蛮横的撞击。

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水底炸响。李长生喉咙深处涌起一股腥甜,身体被这股蛮力再次砸回了死角的最深处。

远处的控制台底座旁,左丘狱不再用那副狼狈虚弱的模样伪装。

他单手扶着断裂的管道缓缓站起,半边脸已经被毒水腐蚀出深可见骨的凹坑,伤口处泛着惨白的肉芽。但他毫不在意,仅剩的右手指缝间,死死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、暗红到发黑的血肉晶体。

那是拜神教用来接通深渊坐标的高纯度祭物,由异化信徒的精血极度压缩而成。

“迟了!全他妈迟了!”

左丘狱看着被死死牵制在死角的李长生,原本伪装出来的惊恐与卑微彻底被剥离。他裂开嘴,露出发黑的牙床,眼中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自毁狂热。

他五指猛地收拢。

“吧嗒”一声闷响。

那块坚硬的血肉晶体被生生捏碎。黏稠、腥臭的暗红色血浆混杂着细碎的晶体残渣,顺着他的掌纹淌下,被他一股脑地涂抹在自己残破不堪的面庞上。

随着血肉的渗入,前不久溢出的暗红气息仿佛找到了宿主。他脊椎上那些被强行熔断的神经触须剧烈抽搐、暴长,像一根根猩红的血管扎进脚下的金属甲板。

“听见了吗?”左丘狱张开双臂,用一种布道般的狂热语调,对着正在解体的中枢疯狂嘶吼,“河底的伟大存在,正饿得磨牙呢!”

暗红色的波纹以他为圆心,贴着满是积水的甲板呈放射状向四周扩散。

巨鲸原本维持平衡的抗压阵纹,在接触到这股波纹的瞬间,直接被强行覆写。连通深渊胃袋的最底层无差别引信,被这把沾满血腥的钥匙彻底激活。

一阵没有任何声音,却让人耳膜刺痛、心跳短暂漏拍的低频震颤扫过整个舱室。

法阵确认的瞬间,巨鲸内部的物理常数被深渊底层的规则强行剥夺。

李长生原本踩在铁板上的双脚,突然失去了所有反馈。没有阻力,也没有重力。那些前一秒还漫过膝盖、顺着破洞疯狂倒灌的黑绿色剧毒海水,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。

几万吨的水体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浑浊水珠,连同着地上的碎肉、浮沫、以及生锈的废铁,缓慢地向半空中飘浮。

正准备再次借力往前顶的乌骨寒一脚蹬出,本该踩碎甲板的怪力,却因为失去着力点,让他在一堆悬浮的水珠中笨拙地向前空翻了半圈。厚重的骨铠在失重环境下变成了累赘,四肢在水里胡乱挥舞,却找不到任何借力物。

不远处的幽若微更是受到波及,她虚幻的灵体被这股逆转的规则挤压变形,不受控制地飘向舱顶,手中的残破纸伞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。

纯粹的无序。

李长生在身体悬空的瞬间,右手气刃消散,两根手指死死抠住舱壁接缝处的一块凸起,勉强将自己锚定在半空。他的呼吸极其平缓,没有在这个诡异的环境里做任何多余的挣扎,而是立刻将窃天体的算力催动到了极致。

金色的乱码在他眼底如同煮沸的铁水般翻滚。

因为算力超载,两行温热的血水顺着他的眼角流出,又在失重环境中化作两颗红色的珠子向上飘散。

透过窃天体的极致视野,他越过满天漂浮的杂物,看向左丘狱脚下那个被法阵强行撕开的空间裂隙。

在拜神教那群疯子的典籍里,那应该是一扇通往神国、索取庇护的虚空之门。

但李长生看到的,根本没有任何传送阵纹的逻辑闭环。

那片暗红色的光晕下方,巨鲸底盘的生锈铁皮正在物理层面上被某种高温黏液溶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圈圈带着肉刺、呈现出惨白病态色的庞大活体肉壁。

肉壁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器官一样,在海水里缓慢而沉重地蠕动、扩张。每一道褶皱里,都密布着里三层外三层、足以嚼碎玄铁的锯齿。

那根本不是什么祭祀传送通道。

那是深渊底部某个庞大的未知存在,正物理性地张开了食道。

左丘狱自以为献祭是一场单向的等价交换,是用满船的命去换取神的庇护。但他根本不知道,所谓的伟大真神,压根没有赐福的概念,只有一张张开的胃袋,和纯粹无差别的进食本能。

同一时间,在半空中艰难抓住一根横梁的乌骨寒,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变。

他低下那颗满是刀疤的光头,刚好看见脚下那张蠕动的深渊巨口。

几缕暗红色的雾气刚刚舔舐到他腿部的骨甲,他一直引以为傲、能够硬抗水压与气刃的深海重装骨铠,竟然冒出了密集的白沫。骨质表面发出类似活物被剥皮时的溶解悲鸣,瞬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。

一直像疯狗般嗜血的乌骨寒,眼角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,瞳孔深处终于浮现出一种面对未知巨物的本能战栗。

他不在乎战死,但他不想像饲料一样被生吞。

他在失重中艰难地腾出左手,重重拍在小臂的护甲缝隙处,激活了直通上方主舰的紧急求援信标。

淡蓝色的光幕在浑浊的水珠间弹开。

光幕那头,主舰统领褚江鳄那张冷酷的脸一闪而逝。没有任何准备救援的指令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,褚江鳄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已经沉入海底的废渣。

随着一声极其干脆的轻响,褚江鳄单方面切断了所有生机连接。光幕上的信号灯瞬间熄灭,变成死寂的灰色。

“赐福……神赐……”

下方,左丘狱还在对着那张巨口张开双臂,脸上的狂热扭曲到了极点。

随着巨口彻底张开,数十根水缸粗细、表面布满腥臭黏液与倒刺的暗红色血肉触须,直接从肉壁里破壁而出。

没有目标识别,没有敌我之分。

最前面的两条触须像蟒蛇般抽散了悬浮的毒水,瞬间死死缠住了左丘狱的腰身。他布道的笑声戛然而止,触须上的倒刺直接扎穿了他的腹部,黑血顺着嘴角大口涌出。

另一边,还在盯着灰色光幕发愣的乌骨寒同样避无可避。一条粗壮的触须从侧面卷来,死死绞住了他的脖颈,将他庞大的身躯往深渊下方狠狠一拽。

李长生左手掌心瞬间凝聚出气刃,想要赶在触须逼近前切断缠绕。

但在绝对的失重下,他缺乏发力的支点。气刃刚切开一根触须表层的黏膜,另一根触须已经从死角绕过,死死锁住了他的左脚脚踝。

恐怖的拉扯力顺着脚踝传来,将他整个人倒吊着拽向裂隙。

巨鲸的中枢防线彻底崩塌,腹部的铁壳向海底深渊完全敞开。庞大的深渊巨口带着吞噬万物的冰冷威压,伴随着沉闷的巨响闭合,极致的黑暗瞬间淹没所有人。